歪喬治亞火山爆發

   

     這一份工作,可能是人生截至今天以來,心理壓力最大的工作。我是一名助理,公司要製作一出總共十三集的健康飲食節目。我的老闆,一人身兼多職:導演、製片、編劇、聯絡等,幾乎一手包辦。我想我能理解她背著龐大的工作壓力,大到她的情緒像是煮開邊緣的水壺,稍微催一下火,或是投擲一點易燃物,水壺馬上炸開,沸水濺撒一地。我游走在火山口,小心翼翼。我自知資質愚魯,除了廢話與怪想以外,臨場反應總是不能舉一反三,聰明機伶這四個字打從我認識它們以來,就一直不跟我做朋友。偶爾脚滑,土石紛飛掉入山口,熔漿即刻boom pam pom給出反應,看了聽了真叫人膽顫心驚。伴君如伴虎,步步驚心的滋味,總算是領教一回。

     “你就是我的分身。”老闆總是這樣跟我説。所以偶爾,或者說常常,當我Get不到她的想法,思想不能同步的時候,她會責難我爲什麽那麽難理解,我自己則會負責懷疑自己爲什麽那麽難理解。她大力點點她自己的腦袋,說要是能透過腦袋溝通,那就很好了。我何嘗不也那樣想。連劇本都沒有看過,三言兩語之間要我憑空勾畫出一個畫面,我要找個乩童,將愛因斯坦或者畢卡索從天堂請下來,或是趕快猛灌自己幾瓶白蘭氏鷄精,求他們教教我救救我。

     老闆説,不明白隨時都可以問。當我不明白的時候,我就問。結果反倒被說老闆早就説過了多少次,怎麽我老是跟不上拍子。如此的壓力之下,小學教的成語不恥下問,漸漸扭曲成下問很恥。我是真的很遺憾我沒有正常的理解能力,還有一顆海綿腦。漸漸遇到困難都想辦法自行消化,自行解決,果然壓力是最好的成長劑。我也不怪老闆,我要感謝老闆。我能從錯誤中學習,一次次的經驗中纍積,老闆還要付我錢,仔細想想這根本是神仙差事。我很喜歡朋友慧君摘用李誕的一句話:同時放棄和同時想通是相通的。思想上解放,就算是住在監獄也是自己精神世界裏自由的人。



     老闆有兩名小孩,都還很年幼,寫著豆芽字的幼稚園年紀吧。可能是迫不得已,偶爾會把兩名小孩帶來辦公室,並叫她們兩姐妹乖乖坐在那裏上網課。可能她們都還太小,小到對許多小孩視做大麻般欲罷不能的ipad都不感興趣,兩姐妹愣是坐不住幾分鐘,就滑下椅子開始蹦蹦跳跳。媽媽媽媽媽媽媽媽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不絕於耳。老闆把手提電腦挪到兩姐妹的網課桌,陪她們邊上課邊工作。可沒過多久,兩姐妹又坐不住,骨溜溜的烏黑眼珠頑皮亂鉆,左搖右擺,媽媽媽媽媽媽媽媽頻叫連連。我可以聽見熱開水要滾開的聲音,一聲嗚由低轉亮。

     終於,火山爆發了。我在地球的另一端,都聽見轟隆的爆炸聲。爆炸聲劈里啪啦一長串,說媽媽陪你做功課怎麽那麽不認真如果這個年紀這個歲數這個時候不認真那麽以後都永遠不會認真是人生失敗者,媽媽放棄部分的工作陪你一起上網課,媽媽還有很多工作沒有做完,媽媽以後都不要帶你們過來,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的聲音含著似哭非哭的哭腔。身爲一個外人,同處一個室内,我緊盯電腦視窗,明明那麽大聲,還要裝作充耳不聞。我的老闆,同時是老闆、導演、製片、編劇、兩個孩子的媽媽、司機、厨師、老師、營養師、女兒、媳婦、老婆......真的爆炸了,不炸不行。別人的家事,當然關我什麽屁事?只不過,我的手指停在鍵盤上,伴著字珠彈簧的連環炮火聲,我不禁自問,孩子到底無不無辜?可能她們就是想玩,網課對她們沒有學習動力,更別説激起她們的學習興趣,這樣就該挨駡了?或許,許多人只是將孩子視爲自己生命的延續,而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很多事情都説是爲了子女好,然而在孩子思想的培育上,總是灌輸的多,開導的少。

     “你要是不喜歡學習,你就講不喜歡。你可以講不要的,你講。”生活總是很愛給人做選擇題。說喜歡,是睜眼説瞎話。說不喜歡,當然討不了好。妹妹什麽話都不説,大氣都不敢喘,低頭看著地面,她脚掌小小的小指頭,捏著地板,緊緊相依。

     “血的繼承觀,其實是一種思想暴力。如果一個生命主體勇敢挺身做了什麽,不是因爲家族的血脈召喚,而是它自身的覺醒與勇敢;他要先是自己,才能以他的生命實踐,成爲家族的一則故事。”——《壓不扁的玫瑰:一位母親的318運動事件簿》楊翠。

     我桌子對面有一名女同事。她總是戴著口罩,不愛説話,戴著耳機,沒有話匣子可以開,因爲根本找不到。如今核彈爆發,辦公室烏雲籠罩,可能世界就要末日了。我遙指著地球另一端的核彈蘑菇雲,輕聲問我面前總是沉默不語的女同事,問她以後有沒有想過要結婚生小孩。她開口了,説她這輩子甚至沒想過要跟人交往。我聽后,笑了笑點點頭。我不知道她會不會誤以爲我在嘲笑她。事實上我不是,她的聲音也很誠懇,我也很難得在這話題上居然會有共鳴。人生真是白雲蒼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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