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德之死

     终于领到薪水的伊德,步入便利商店。尽管手上的几张票子,只是老板常期积欠总额的一丁点,也已足够伊德买包香烟买瓶酒犒赏犒赏自己了。

     收银员接过伊德的票子,将钞票往侦测器一扫,是一张假钞。伊德不愿相信老板付他的薪水会是假钞,更拒绝归还已经购买的香烟啤酒。就算是假钞,要怪,就怪老板去!这张纸是我劳力的证明!没人能阻止我用劳力辛苦换来的物品,这是我的权利!真他妈的!伊德叨叨地走出便利商店。沿着街道,伊德点了根烟,手中的烟草仿佛维护了他的尊严。至少我还是有选择的权利!伊德稍微解气的舒了口长气,大口大口地喝酒。只是伊德没料到收银员拨打了911。

     巡逻警员闻讯而至,向店员了解了情况后,两名警员很快在街上发现还没走远的伊德。警员追上伊德,并用枪指向伊德,命令伊德交出证件,并举高双手。伊德纵感愤怒,却是怒不可言,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反抗警方不会有好下场。警员搜查伊德证件,并在伊德的口袋里,搜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依据警队辨识真伪的专业训练,警员判定伊德身上带有几张假钞,迅速地给伊德戴上手铐,告知伊德因为使用假钞被捕。

     伊德更怒了,假钞是老板的问题,可不是他的问题!身高近200公分的伊德身形魁梧,身躯力抖,欲挣开手铐。德里克警员早已有备,一勾一送即把伊德放倒在地。德里克警员相信制度,相信法律,更相信任何犯罪的人没有理由可以获得饶恕。德里克警员对执法的力度更来到近乎痴狂的地步。

     No Mercy,德里克告诉自己。德里克父亲生前是名驻伊拉克士兵,死于一场人肉炸弹恐袭。根据战友描述,父亲怀疑一名背着背包的小孩举止可疑,却因为一念之仁,后来遭小孩背上的炸弹炸死。德里克永远铭记,父亲用生命告诉他,恶魔可以包着糖衣。心存仁慈,那千辛万苦订立的制度因为一念仁慈而没有执行,就根本没有订立制度的意义。

     德里克很清楚,脚下的这名黑人,身上可能还藏着几把小刀,伺机偷袭。多年的前线经验,告诉他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让情况失去控制。200公分的巨汉,发怒蛮撞起来也不容易摆平,别说身藏几把小刀,就算是赤手空拳也能将人活活打死!

     伊德酒劲发作,宽壮的肩膀拼命摇晃,作势翻身。德里克根本压不住伊德牛一般的力量。一旁待命的警员和另两名赶到现场的警员见状,赶忙赴前合力将伊德牢牢压制。德里克改变策略,将膝盖狠狠抵住伊德的后颈,减少伊德的呼吸量,让痛苦和疲劳渐渐耗尽伊德的力气。

     “我不能呼吸!”伊德痛苦伸叫。德里克不予理会。

     “是否要把他翻过来?”莱恩警员问德里克

     “不,就保持这个姿势。”

     “我担心他有兴奋性精神错乱”莱恩指着地上的伊德

     “所以我们要让他趴着”

     其他警员听罢,选择服从德里克的指示。德里克是警局的奇葩,尽管德里克的记录并不被一般人视为光彩:18项被投诉记录、2项谴责信结案、曾在3宗办案过程中开过枪,其中一次将对方击毙。德里克多年以来因为执法一板一眼,一直不受上层待见。风风火火的办案手法,屡屡将德里克陷入困境,却又总是能化险为夷,因为德里克深信,法律是他的铠甲。法律,就是要不偏不倚地全力执行。即使是小奸小恶,德里克也绝不姑息。德里克是警局又爱又恨的Raging Bull。

     伊德叫嚷了几声妈妈之后,停止说话,不再挣扎。德里克示意莱恩检查伊德的脉搏

     “我测不到。”莱恩说。德里克怀疑可能诈死,于是他们决定再压一段时间。德里克挪开了他的膝盖,亲自检查伊德的脉搏,没有任何反应。

     “莱恩,”德里克面色总是凝重,“呼叫医疗中心。”仍然目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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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人正围坐在总统办公室里的会议方桌,成叠成书的文件围满了方桌上没有烟灰的烟灰缸。众人正襟危坐,神色凝重,居中而作的金发男人,显得格外焦躁不安,五指不住来回敲打椅子握柄。金发男人似乎对右首之人给出之意见不甚满意。

     “马克,我想此时此刻我们都知道,情况已经失控了,在那里,已经陆续发生抢劫商店,乘火打劫,这个国家在过去24小时内发生的事,已经足够我成为国际笑柄了!示威的目的明确,就是要反警!而你,身为这个伟大国家的国防部长,愿意看见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吗?”金发男人声色俱厉

     “总统先生,”国防部长马克调整椅子方向,“我一直都认为,也将继续认为,国民警卫队是最适合在这些情况下为民事当局提供国内支援,协助地方执法。动用现役部队进行执法任务的选项应该只用作最后途径,而且只会在最紧急和极坏的情况。我们现在还未到其中一个情况。恕我直言,我不支持总统先生您援引暴动法平乱。”马克冷静而坚定,语气跟其军人身份一样硬。

     “约翰,情报局认同马克的说法?”总统先生显然不满意马克的回答。情报局长约翰国字脸,八字眉,眼睛略小,可能是长时间阅读分析情报造成的职业伤害。

     “总统先生,骚乱已经蔓延到全国至少150个城市,加上加拿大、英国、德国、法国、拉美、中东等地。全美迄今示威被捕者超过一万人,不过绝大多数触犯的罪名轻微。这次示威活动蔓延的速度和规模前所未见,情报显示,原因和如今高达4000万人的失业率、贫富差距、阶级对立及种族情绪有关。种族情绪更加重了这件事情的复杂性。”约翰尽可能精简地翻着自己满面经文的记录本,向总统先生汇报

     “您问我认不认同国防先生的意见吗?根据我手上的资料,我认同国防先生的说法。伊德之死只是把干草堆点燃。在我方才提出的数项问题得到妥善处理之前,我们不能援引暴动法平乱。以火来打击火,所有的东西都会燃烧的。”约翰盯着记录本不断分析,仿佛上面已经写好了他的回答

     “哼!这世界所有生物尚来奉行优胜略汰,我们人类也是!那些在街上囔囔着要求人人平等的人,是否又充分自觉自己正在受益于不平等?哼哼!雷,联邦调查局这一边有我要听的好消息吗?”总统先生询问梳着一头整齐白发,目光如鹰般锐利的男人

     “乔治费洛伊德,46岁,非裔美国人,秃顶,耶茨高中,失业,靠零工养活一家四口。09年曾因持械行抢在德州监狱服刑5年...”雷报告

     “啊哈!持械行抢!”总统先生拍桌大赞,雷将持械行抢一行字用红笔圈了起来。按照惯例,若是执法过程不幸发生伤亡,大肆放大伤亡者的累累前科,将会大幅改善社会的观感。这一招屡试不爽。雷继续报告

     “验尸报告显示,伊德是在警员制服及压颈期间死于心脏骤停,本身也有心脏病和高血压病史,因此无法直接证明警员压制、拘束、压颈的动作会导致伊德死亡,死者身上也无致命创伤(总统先生发出一声啊哈)。初步毒理学报告发现,伊德体内除了酒精,还含有危险药物芬太尼及甲基安非他命。”

     总统先生忍不住鼓掌了。栽赃嫁祸本是政治操作的家常惯饭。一面倒的关键资料已经握在手上,剩下的,就是要编排一套合情合理的叙事。总统先生手舞足蹈,却发现平时意见一致的爱卿——白宫幕僚长米道斯,愁眉深锁。总统先生意识到事情不对,出口询问米道斯。

     “阿普,明尼苏达大学宣布与涉事警局切断关系;多名民主党州长、领袖公开批评,与你唱反调;多个跨国组织、敌对国家谴责我们过度执法、谋杀;不受控的推特;多名艺人巨星,齐声谴责等等,还有很多很多例子......”

     总统先生耐心地听米道斯举例分析

     “别忘了今年是大选年。民主党势必夹着巨大的声量和道德制高点,大肆渲染民众对你的反感情绪,将鲁莽以及无能从此跟你挂上等号。到时候,在大选时将我们的票仓打得体无完肤。”

     总统先生方才醒悟总统大选年的严重性

     “难道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吗?该死的蹭热度艺人!最爱打着和平非战的口号!又不瞧瞧自己和一众养活他们的粉丝,他们跟粉丝之间实际上的不平等,那么强烈!”总统先生不忿又恼火。总统先生最喜欢拳击赛了,他不能忍受一直处于挨打的地位。

     “众怒难犯,人心一失,则大势已去。既然,这名压死伊德的德里克警员,是水坝溃堤的爆发点,”米道斯往方桌前倾,双肘压在桌上,“只要我们将爆发点堵住,修复,事情就解决了,示威也因为失去理由,无以为继而告终。先生们,在这里我要提醒各位,我们主要的目的,是短时间内控制民众的情绪,并赢得今年的总统选举。”

     “堵住?要怎么堵住?”情报局长约翰皱着眉头,不禁怀疑,眼睛也因此眯得更加小了

     “死刑公投。”

     众人噤若寒蝉。唯有总统先生,大声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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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刑公投,意即全国适龄合法公民,皆有资格参与死刑公投。投票者必须通过情绪觉察及智力测试,及强制听取被告代表律师辩词之后,才能正式投票。投票记录将永远存记在投票人身份证晶片卡里。

     死刑公投为古代雅典城邦“陶片放逐制”的进阶版。司法部有权依据案型轻重,将罪犯提名死刑公投。一人一票,只要超过法定人数,提名罪犯案件无需重审,立即通过。

     在死刑公投被提名的当天晚上,德里克的妻子就已向法庭提出单方面离婚。德里克倒也不觉得感伤,她只是做了最好的选择。世人都是这样。毫不意外,夹带着势不可挡的民意,德里克被保送上了死刑台。

     德里克被押往一间全白的房间,内里有一架手术台,一架心跳仪,一名注射师,一名牧师,和一架摄像机。所有投票公民,皆有权限线上观看死刑过程。摄像机的另一端,正有成千上万名热泪盈眶,大呼这是正义的执法,这是正义的胜利,更有人要求检讨死刑方法,安乐死未免让德里克太便宜。
   
     牧师的身份,随死刑者的要求而定。死刑者可以要求任何愿配合之人,陪伴自己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若无,则被动配送一名牧师。

     针孔刺破德里克的血管,注射师缓缓推送不知名的透明液体,推入深层的血液。

     “忏悔吧!孩子!”牧师走到手术台前,向德里克喊道。摄像机聚焦在德里克的脸,给了德里克一个表情大特写。德里克无视天花板投影幕上预设好的忏悔稿,尽管德里克被多次告知一定要照着稿子念。但德里克做不到。他只是一脸的木无表情。

     忏悔?为什么我要忏悔?德里克熟读法规,深知自己其实罪不致死。跪膝锁喉,是全世界警员惯用手法,唯未料到伊德患有心脏病及高血压病史。按照程序,德里克顶多被判刑过失杀人。而今,死刑公投的执行和通过,全仗着天时地利人和,自己的死,冥冥之中已有注定。像是将法国皇帝送上断头台的法国大革命政治家,罗伯斯比尔所说:“路易十六必须死,因为共和必须生”。德里克已经和种族歧视、阶级对立等形象完美镶嵌在一起。伊德,摇身一变,变成了弱势者、不公平对待的火炬标志。德里克必须死,因为伊德必须生。

     说到忏悔,德里克可没什么要忏悔的。德里克大半生都在用生命守护宪法。即使躺在死刑台的今天,是公投,也是宪法的结果,德里克坦然接受,可没什么好忏悔的。德里克和手术台旁的心跳仪一样,他渐渐闭上眼睛,一如往常,目无表情。民意,夺走了德里克的生命。没有人替被认为罪有应得的人感到一丝惋惜。有些人,就是该死,得死,活该死。

     德里克的死大快人心,总统先生打铁趁热,推出了一系列反种族歧视法,严惩任何种族歧视行为,疾言让种族歧视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声灭迹。人民纷纷盛赞总统先生,先忘掉了贫富差距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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