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吉隆坡

     比起火车,虽然时间长了一些,但我更喜欢巴士。同样的路程,不同的高度,视野大不相同。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外面热得要命,里头却冷得要死。我缩在外套里,倚在窗帘旁,探出头偷窥风景。

     接到前老板的讯息,吉隆坡那有份工作干。也没多想,买了车票,隔天就坐往南下的大巴。这两年,我和南北大道有过几次的缘分,然而每一次的心情,或多或少,都截然不同。每一个休息站,或多或少,我都可以看见时间的残影,薄薄的一层云烟,陌生的路人经过,随即冲散稍纵即逝的忆棉。时间总是很抽象的。为了方便,人类用秒分时日月年计算,一摇一晃过了那么多年,有些事回忆起来却又鲜明得像是昨天。

     窥着窥着,没多久,眼帘闭合,口水滑落,摇摇晃晃进入梦乡。

     南下巴士终继站是个叫BTS的地方。所有南上北下的巴士都会经过这里。那么多的人来来往往,聚合分流,擦身磨肩,涌进涌出,不过跟我一点关系也沾不上边。我好整以暇地撒了泡尿,弹了弹鸟,洗了把脸,叫了台电召车,迅速效率地离开车站。车站人们总是来来往往,这次我并没有谁要接要送。一个人来来往往,走得太快,快得我有些愧疚,像是我对这里没有任何感情一样。

     回到同一个地方下榻,搬入窄窄的房间,铺上一层薄薄的床,可这里没有枕头,想睡不能睡的头,无处安放。后来把外套乱折,勉强折出个凹型,也不知怎么开始,辗转半夜终于入睡。隔天出门买个东西,走在街上,斜对面的煮炒店,那天晚上,曾有个人和我一起吃饭。物是人非的感觉,像把无声无息的刀子,它触摸我心里。我只有专心地走路,一步一步,连呼吸都要调整,才不会一不留神,又对过往感慨万千。

     如果觉得一个人不好过,那大概会有段时间觉得一个人不好过。过了一段时间,终于遇上了一个人。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久了,觉得两个人不好过,挣扎了一段时间,决定放彼此自由,又回到一个人过。俗话说得好:树欲静而风不止,A欲爱而B不待,就是这个意思。所以,目前还是认认真真地好好一个人过实在一些,再专心的等待AI情人的面世,到底要替她娶个洋名呢,还是她会自己取名字?等待AI情人的当儿,姑且叫她安洁莉娜。

     前几天,老弟猛灌了自己两瓶老虎,还难得向我邀酒。世界变了,我也老了,家里喝酒居然有我被动的时候。我舍不得喝,那是老妈出钱买的钞票,老爸朋友送的茅台又难喝到难以启齿,我只好静静地用傻笑和沉默化解邀酒攻势。后来,根据情报显示,老弟之所以会喝闷酒,闷闷不乐,原来是中了情伤:前女友有了对象。

     情报局长李妈妈,绘声绘影,连比带划,更像是她本人的亲身经历一样。尤其说了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潮州话:握又怕紧,松又怕飞。我可以立刻联想到一支握在手心的小鸟,拍拍翅膀,飞离我的小老弟。非常混蛋,我老弟和他前女友的崎岖心境,我都不幸/有幸经历过。提出分手、拒绝复合、有了对象、情势逆转、后悔莫及。老弟一直叨叨地说着曾经她对他说过的誓言,真是应了李宗盛《给自己的歌》里面的歌词:旧爱的誓言像极了一个巴掌,每当记起一次就挨一个耳光。人心思变,见异思迁,什么人心不古,呵呵额呵呵呵呵。当然也不能怪谁。人们总是追求更好的,比较好的,比你好的,这样才不一样嘛。

     我告诉老弟,没有永远这回事的啦。就算是Sugardaddy也不能称心如意。恐怕我的未来情人安洁莉娜也会有内置古怪触发情趣。至死不渝永结同心,很多时候离婚夫妻回过头来,那些好听的情话都是一句句空洞的成语。

     又回到吉隆坡。我打算约一约佩,见个面,不懂能不能吃个饭,还有拿回我当初借她看的日记本。那本日记,收录了我年轻时的无知和天真。有时想想,那本日记之于人类而言,到底重不重要?说到底也只是一条生命用汉语拼写出来的匆匆一生,写着一段段于人类于你我无关痛痒的闲语杂文。可能这本日记某天被烧了,也不会有人记得,有人疼惜,有人在乎。可能到时候全宇宙只剩下我,在心中默默替我的过去,办一场回忆清明节。跪在黑白色的故地,用硬币当圣杯抛,问问我的回忆,恁呷饱未?

     又回到吉隆坡。这里有我想见的人,有我不想见的人。见着了又怎样,见不着又怎样?彼此都是旦夕一生终将嗝屁的人。又回到吉隆坡。我又像是当初初来乍到的那个人。不过这一次,身体里似乎多了什么,也似乎少了什么。每一次的吉隆坡,感受总是或多或少,有增有减,却是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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