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
屋外來了三隻小狗,相同的體型和面貌,差別在於毛色,分別是黑色、黃色、和白色。根據它們親密的互動,我推斷它們可能是同一個狗母生的,但再瞧瞧它們各自鮮明又不相雜的毛髮,我好奇洞房花燭夜那天,它們到底同時有多少個爸爸。真是做狗也風流。
它們仨已不是淚水汪汪,嗷嗷汪汪,見之垂憐的小狗崽,約莫長成了比辦公室小垃圾桶還要大一點的尺寸吧。見人走近就閃,閃到遠處觀察,待人走遠了又蹦蹦跳跳地回到原地,還朝人瞧去,頗有調戲作弄的滋味,煞是頑皮。興許是愛玩,或者好奇吧。我們家經歷過太多次鞋子被野狗叼走,愛鞋與伴侶骨肉分離的苦痛,更不想它們在屋子周圍大便撒尿,我掄起棍子,敲打路面,往它們大步奔走。它們像海水,我像弄潮人,它們又退,又聚,我又進,又出。我一度好奇它們會不會誤會我是再跟它們玩。
待得後來,不知是跑累了還是如何,小黃狗鑽進草叢,探出狗頭,任憑我棍子在它面前搖擺,它氣定神閑,不再移動。我心裏閃過一棍砸下去的念頭。但我沒有。我想起了家貓滷肉與照燒,它們的出生也像小黃狗這般,野生的。燒肉被六中選二,從此過上了吃喝玩樂的好日子。而小黃狗呢?不會有人同情它,關愛它,甚至有個男人站在它面前,準備用棍狠錨它的頭。
上個星期,黎巴嫩發生一起嚴重爆炸事故。爆炸威力之强,直接在城市上空炸出一個蘑菇雲,地表也炸出了個大坑洞。那段視頻我重複看了好幾次,衝擊波它衝出了熒幕,衝破我的視網膜,衝進我的大腦,實實在在的mind blowing。據報導,爆炸前幾分鐘,仍有十幾名消防員正在現場救火。我不斷地自行想象消防員的最後幾分鐘。在毫無預警之下,火光閃耀,一陣大爆炸,炸了個粉碎,炸了個灰飛烟滅,炸得只剩下他們消防局裏的出勤記錄,他們原本存在的本體實實在在地化成了灰也找不到。我很難想象他們的家人究竟有多悲痛,他們的生活正面臨多大的挑戰,而當天晚上最困擾我的,卻是我的Instagram caption要怎麽寫。我的朋友他一直拍桌上的食物,煩惱爲什麽怎麽拍都拍不美。有時候我也思考,在instagram放美照,究竟是孤獨,是分享,還是一種炫耀?不過就當晚而言,幾千公里外的人因爲一場爆炸,失去親人失去家園哭喊得噴心掉肺,同時間地球的另一端,我和友人在煩惱著Instagram。
前幾天,媽媽搬出樓梯,命我出任務。屋前的小樹上,某些主幹長滿了寄生植物,若不清除,可能會危及小樹的壽命。小侄子不到4嵗,來自吉隆坡,自小送入國際看護所,出生英語教育環境,説著一口稚嫩、顆粒卻清晰的英文。他見我爬樓梯,問我這樓梯可以爬去哪裏。我指著天空,告訴他這樓梯可厲害了,可以爬到Heaven。小侄子聼到直通Heaven后,可樂壞了。在旁觀衆人的看護下,他雀躍地一層一層跨上天庭,到了樓梯頂層(人依然在樹蔭下),脚底下沒有雲海,明顯離heaven還有十萬八千里,卻興奮地叫道“Im in HEAVENNNNNNN! I'm Heaven Booooooyyyyyy!”。底下的阿姨、媽媽、妹妹全都笑得前仰後合。華人的觀點,heaven代表天堂,是往生的人才能到的地方。小侄子說自己在heaven,衆人看來,無疑是宣佈自己往生極樂了。不過,可能在小侄子的世界裏,heaven代表的僅僅是良善、美好、好人存在的地方吧。我狂拍Heaven Boy的馬屁,他的馬屁翹得老高。我喜歡看見小侄子臉上無邪的快樂。因爲對“Heaven”一詞有著不同的詮釋,小侄子和姨媽們各有各的歡樂。大人們笑著小孩的無知,小孩笑著自己到了天堂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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