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和生日


    
     村里面又有人往天堂移民了。华人有个特别的文化,叫做给白金。白金的用途应该是给其家人办丧礼的津贴吧?因为身体抱恙未克前往,爸爸命我去给白金。

     如果我住的新村是四方形,那么要去给白金的这间屋子就在右上角最末端的还要外面一点。住了25年,今天才知道村里面有这么一个角落,所以更别说我认识这屋子里面的任何一位。晚上8点,算是来悼念人群的巅峰时间,屋外临时搭建的锌板屋顶下,大家一个桌子一个桌子地围在一起吃花生吹水。我穿过嬉闹的人群,我不认识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认识我。我笔直走向灵台前的白金登记处,给了20块。抬头望了一眼灵堂,棺前置放着一张我从来没见过的阿姨的照片。

     给了白金,我亦匆匆离开。我到了从未到过的地方、替家人付了白金、给我从来没见过的阿姨。

     和外婆阿姨们在外头吃晚餐。饭菜还没上桌,接到爸爸的电话,叫我代替他,出席一个朋友的儿子的21岁生日派对。我强烈反对。我和爸爸的朋友未有交情,更何况去祝福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生日快乐,我做不到,也无法想象。

     “去坐一下也好。代替我。”

     我尝试想象:我去到那里、和父友握手说抱歉爸不能来、把红包交给父友、和寿星握手说生日快乐21岁是很神奇的日子20岁和22岁一点都不重要、找个地方坐、找人聊天、吃蛋糕、离开。

     “你是通知我去还是问我要不要去?没有别人吗?”

     “是你最好咯。这是一种外交,要去的。”

     这到底是工作的一部分,还是身为儿子的义务?就我的观点而言,如果身体抱恙无法前往,就说不能去,然后真心祝福就好了,何苦还要找代替?难道这场面真的那么重要吗,连生病不能前往也要派人去?我被生下来,究竟是要继承父母的意志,抑或我拥有自己的选择?我是不是只是一个执行命令、唯命是从的血肉之躯?

     我坚持不去。吃完晚餐回到家又就此事辩论了一番。

     “你不要去也不用紧咯。”爸爸派了别人去。

     这场仗感觉上是我赢了。而我坐在饭厅发了几十分钟的呆,却感觉更像是我输了。在儒学文化里,违拗父母视为不孝,应该尽可能满足父母的期盼,不要等到树欲静而风不止。但这明明就不是我想做的事情,顺从上级的意思,做无条件的妥协更好吗?我夹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中间,呼吸粗重。

     可能我应该把这件事情当作一种挑战。可能这本来就是身为孩子的义务。可能人生本来就是无数段处之泰然的妥协。但我终究没出席这场爸爸的朋友的孩子的21岁生日会。
     
     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该后悔。我不是个孝子,我为人自私,只为自己着想,天堂无名,地狱无门,逗留轮回,死有余辜。

     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听陶喆、爵士、R&B、看山海、尤其是天海一线的一望无际,就是那么带点不羁又浪漫的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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