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
村里的鞭炮声和我的年龄成反比。今年的鞭炮声寥寥可数,却也因此清晰可明,尤其是隔壁家的炮火响声震天,一颗一颗升天爆炸恐怕把天庭都炸出个洞了。有时炮声连珠炮响,部分亲戚会夺门而出一睹为快,尤其是孩童亲戚,部分亲戚,如我这般,坐若石佛,宠辱不惊,仿佛看破人世生无可恋的呆坐原地。叔叔们更是一人一杯一酒,喝了又倒,倒了又喝,任外头有放不完的炮,他们有叙不完的旧、喝不完的酒。
有位叔叔,是名虔诚的佛教徒。每天清晨六点几,都会在神台面前披上一套黑色袈裟,铺一层地毯,架一座细细长长的佛经架和一颗木鱼,然后开始诵经。神台在大厅,紧邻大厅共有三间睡房,我躺卧其一。咚咚咚咚木鱼声响,伴随着叔叔直达天庭的阵阵浩气悠扬。咚咚咚咚的节拍间接拿握非常精准老练,叔叔会不会是被耽误的天才鼓手?咚咚咚咚,心浮气躁,不禁枕头掩耳、难受异常。我想起了西游记,我想起了紧箍咒,我变成了孙悟空,叔叔变成了唐三藏。我辗转反转再翻转,用尽七十二种姿势想要阻挡,难耐圣音坚强,越奏越响,我只能悲怜地缩成一团无奈,祈求时间怜悯。我不会怪叔叔虔诚如斯罔顾他人睡眠权利,只怪早课诵经时间到底是由谁规定。打从中学开始,我就想发明一种连着耳机的口罩,戴上之后任凭自己如何大喊大叫,也只有自己听到。若是发明成功,我就可以任意歌唱自己爽,叔叔也就可以不用担心被孙悟空埋怨。有时我会猜想,叔叔会不会是假借诵经名义,想把贪睡的人儿叫醒?希望在明年新年以前,我的静音口罩有人发明。
年三十晚,屋外都会摆桌子、摆水果、烧香迎财神。迎财神的香是另外买的,又粗又厚,烧到一个程度会显现出内里的四个阿拉伯数字。今年的香烧出“5678”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我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妈妈花钱跟香店买了这套香,这套香明显是做来卖的,如果这四个字代表天意,那么这间香店不就是在售卖天意,制作这套香的人更是手握天意?更何况,如果真的有神,天天诵经的叔叔不就是跟神最接近的人?全世界,只有我离神越来越远,不够虔诚。
年三十跨年夜,收到的祝福简讯也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成反比。当然我不是个主动到处祝福别人快乐的人,所以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因果。今年收到的祝福简讯,几乎是随爸爸从政结识的泛泛之交。故人们都已故了。
也没什么好念旧的,想起曾经做过最傻的事,就是想要回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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