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早市

     在台灣讀書的時候，有一次任務纏身很不得已必須早起到鎮上去。撐著千斤重的眼皮，我駛過籃球場。該死的，籃球場上居然響起了零零散散碎碎叮噹的籃球聲。幾乎是雙手叉腰，我意味深長地邊溜動著機車邊凝望著球場上三三兩兩的身影，我非常想坐下來跟這批年輕人好好地談談，什麼是睡眠，床的終極目的是什麼，人類來到地球的目的，等等等等。我很想大聲地朝著他們大喊“他媽的趕快回去睡覺不准球打”、“年輕人要珍惜光陰趕快回去睡覺”。

     而今天，情況有些複雜。在沒有任何事情干擾的情況下，我自己設了早上八點的鬧鐘，然後步行去附近的早市。陽光用奇怪的角度射著我，仿佛從來沒有看見我早起過。我每往早市行進一小步，就是人類文明的一大步。每踏出一步，多日來荒廢的骨子里的罪惡感就減輕了一些。

     按照慣例，家門前同一塊草地總是會有不同一坨狗屎。有了前車之鑒（恒雙腳踩屎wtf），這個taman我把它列為地雷黑區。狗屎就是這樣，只要你稍有鬆懈，它總是有辦法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然後你就只能領獎說謝謝。家門前斜對面好幾間，有一戶人家，家門前四分之一的地方不嫌占空間地安置了一個大鐵籠，鐵籠里有一隻大黑狗，很大一隻，人立起來可能有一百七十公分我猜。大黑狗被關在鐵籠里，使勁地朝我吠。過了那麼多年，我始終想不明白那些朝我吠的狗究竟想跟我說些什麼，我多麼希望手上握有一個狗語翻譯器，然後用狗的粗話禮貌回敬。說話就要小聲點啊，一點禮貌都沒有，脖子還敢掛著自己有主人，嘖嘖。我站在原地任由大黑狗對我展開單方面講話，反正它也出不來，我也聽不懂，直到它主人受不了出來吼它為止。

     話說前些日子睡客廳的時候，忽然半夜驚醒，發現有一隻清瘦灰白貓鬼鬼祟祟地正要穿過我腳跟往內裡去。它看見了我，我瞧見了它，我們對望了數秒之久，然後我揮頭示意它“進去”，我繼續躺回去，它也接著往里走。如果媽媽在這裡，肯定會大喊大叫拿東西隨手丟地趕它出去，但我和媽媽不一樣。我尊重貓，貓尊重我，也許它只是貓市里一名剛上任、年輕的巡管，正在盡責地巡邏這一區的老鼠有沒有製造麻煩呢！不知道這隻貓，是否偶爾會想起那晚和人類莫名其妙地對望邂逅。對於一隻如此盡責的貓，我希望它日後升遷順利。

     走著走著，我經過了小巴士站，站上坐著一排婦女，像遲暮的麻雀嘰嘰喳喳聊的又是巴士的早晚快慢。在巴士站，無論和任何人，遲到的巴士是永恆的話閘子。越接近早市，人漸漸多了起來，車龍也越來越長。有華人的地方，註定就有塞車，這是宇宙奧妙的定律。我覺得也許是因為華人相信“給別人方便，就是給自己方便”這個道理，所以路上一大堆臨停、一大堆雙排停、堵路停，不過就停一下而已嘛，後面叭叭叭，急什麼的駕駛態度比比皆是。

     我越過車龍走進人龍，隻身來到曾發誓不逛的早市里。人是會變的，呵呵呵！走到鬧區的時候，我都會模仿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絕美之城》的男主角走路，雙手錯交後腰，速度緩慢，信步而行，假裝自己也是對審美和生活很有一套見解的意大利人。我很有品味地走過鹹魚檔、賣炸糕的、賣六塊錢一件衣服的、賣盆栽的、賣肉絲肉乾麵包的、賣雜物的，每看見一些感興趣的，我就慢條斯理地注視、或拿到手中很有品味的把玩，最終走開或者放下。因為事實上，我沒有錢。我站在賣肉乾肉絲麵包檔前一段時間，仔細地研究了菜單和價錢，然後下定決心，走到附近純賣麵包的買了一條麵包和一罐KAYA。我的飲食品味，麵包加KAYA，值四塊錢。

     不到三十分鐘，我逛完了早市。因為事實上，我不能在那些感興趣的檔口前站太久，我不想賣家誤會我要買然後和我熱情地攀談起來很累人。口袋沒錢無論怎麼逛都好像對不起天地，口袋沒錢走起路來風永遠都是從後面吹來的，從來不吹正面或側面。離開早市的時候又經過了同一個巴士站，換了一批婦女，但是換不了話題。走在回家的路上，早上八點鐘的皮膚默默接受著和煦的陽光，仿佛在和陽光悄悄打賭說“放心，他只是迴光返照，下次我們再見搞不好又是幾年！”

     Sunday Morning , 早上八點五十四分我坐在家中的長椅上，風扇馬達達達作響，補眠的睡意還未湧上來之前，又不禁開始思考人參，這道稀奇古怪的海鮮料理。